如同嚼蜡——观《功夫女足》有感

首先声明:以下内容只代表我个人极其强烈的主观观点。看完《功夫女足》,我不是普通的失望,而是真的非常伤心,甚至有些愤怒。因为它消费的是"周星驰"这三个字,交出来的却像是一具只剩招牌、没有灵魂的空壳。

我印象里,第一次真正走进电影院看的电影,是大鹏的《煎饼侠》。那时候的我当然说不出什么镜头、节奏、人物弧光,只记得银幕很大、声音很响,一群看起来并不体面的人,为了一个近乎荒唐的梦想拼命折腾。《煎饼侠》当然不精致,甚至有些粗糙、有些喧闹,可它至少有一股笨拙的真诚:一个跌得很难看的小人物,还想把自己摔碎的梦重新拼起来。那是我对电影最早的印象之一——它可以不完美,但不能没有一点真的东西。

我和周星驰其实不算一个年代的人。真正开始认识他,是在初中看《赌神》一、二部的时候,顺着看到了《赌侠》。我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:赌桌上,一帮人一本正经地耍帅、一本正经地装高手,周星驰带着一身"特异功能",脸不红心不跳地做着最荒诞的事,旁边再配一个吴孟达,两个人像踩着同一种节拍,你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,他接一句更莫名其妙的。明明谁都没在认真搞笑,可整张赌桌就是好笑得不行。

后来我又顺着看了周星驰的很多电影,包括《少林足球》《功夫》。越看,那股味道就越深。那些小人物越是认真、越是笃信自己那一套,你就越觉得荒唐,笑着笑着甚至还会替他难过一下。那些电影留给我的不只是有趣,还有感悟和欢乐。它们让我明白,喜剧不只是挠观众的痒痒,也可以在你笑得最开心的时候,突然碰到心里最软的地方。周星驰的笑点对我来说印象太深了——它不像是硬塞给你的,更像是从人物骨头缝里长出来的。

所以,当听说周星驰时隔二十多年要再拍一部"少林足球"题材的《功夫女足》时,我是揣着很大的期待走进电影院的。结果走出影院那一刻,我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:这真的是他们敢挂着"周星驰"三个字端上来的东西吗?

不是因为它不热闹——恰恰相反,它太热闹了,热闹到吵,热闹到像有人拿着喇叭贴在你耳边反复命令:"笑啊,你怎么还不笑?“我等着的是那股从人物骨头缝里冒出来的荒诞,看到的却是一群演员在镜头前拼命挤眉弄眼、把动作做得老高老大。他们不是在塑造喜剧人物,而是在执行一套粗暴的"搞笑指令”。《功夫女足》丢掉的,恰恰是周星驰电影最宝贵的那股原生态的喜剧味儿,剩下的只有对旧日笑声拙劣而用力的模仿。

最直接的表现,就是演员的表演太浮夸了。以前的周星驰,角色越是荒诞,他演得越是一本正经:喜剧之王里那个跑龙套的,是真的相信自己是个好演员;少林足球里的阿星,穿着破鞋推着垃圾车,是真的相信少林功夫能行;功夫里的阿星,想当坏人却坏不到底,上一秒还在欺负人,下一秒就被心底的善意动摇。他们不知道自己好笑,正因为他们那么认真,我们才觉得荒唐。

可《功夫女足》里的主演,常常给我一种站在角色"外面"的感觉。你能看出他们知道这场戏该笑了,也知道自己该放下包袱了,于是有人突然瞪大眼,有人故意摆出奇怪的姿势,有人用夸张到变形的方式念出台词。可喜剧最怕的,就是演员提前冲你喊:"注意了,接下来你要笑了。"表情可能是对的,动作也可能是对的,但那股劲就是没长在人物身上。于是笑点不是从人物里长出来的,而是被硬塞进去的。这不是放下包袱,是失去分寸;不是无厘头,是根本没有人物。动作浮夸到天上去了,内容却枯燥得像在念流水账。

更让我可惜的,是整部片子那种**“成长感”**没了。这支球队一登场就强得离谱,开场没几分钟就刷出一个大比分,几乎没有铺垫。这跟《少林足球》完全是两回事。《少林足球》之所以好看,是因为那群人一开始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市民:收废品的、被人看不起的、怀才不遇的……他们从四面八方凑到一起,组队、训练,被嘲笑、被打倒,再咬着牙爬起来,一步一步克服困难,最后才捧起冠军。我们之所以替他们紧张、替他们高兴,是因为我们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泥地里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。

可《功夫女足》的主角们一出场就赢在了起跑线上。他们不需要学会怎么踢球,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挥本事的机会。**这不是爽,这是剧本提前替主角作弊。**比赛再激烈,我也很难真正跟着紧张——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本来就会赢。成长空间被压缩没了的同时,连带着那群队员也成了背景板:这个负责力量,那个负责速度,再一个负责某种功夫……他们不是人物,只是一排等着被点亮的技能图标。他们站在一起,只是因为剧本需要一支球队,却始终没让我记住他们到底是谁、为什么一定要赢下这场球。人越来越多,招式越来越多,可我心里始终没有"他们"。

还有女主的离婚,处理得更是潦草。影片几乎没有任何铺垫和过程,轻描淡写一笔带过,直接就把"她已经离了婚、要重新开始"这个结果甩到观众面前。我不是要求每部喜剧都把人物的苦水倒干净,可当一个本该很有分量的设定只用一句话交代完,这个人物一下子就立不住了。她的委屈、她的不甘、她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,观众完全没有机会去体会,自然也谈不上替她揪心。这不是留白,是偷懒;不是节奏快,是编剧根本懒得把人物写完整。结果先行、过程缺席,几乎成了整部电影的创作方法。

看完之后我琢磨了很久:为什么会差这么多?最容易给出的答案当然是——时代变了。

我们这代人,是刷着短视频、看着各种新喜剧长大的,笑的节奏、接受信息的方式,跟二十年前早就不是一回事了。无厘头那种"突然正经、突然发疯"的节奏,放在今天,未必还能像当年那样一呼百应。周星驰也不再年轻,那些当年能陪他把"周星驰味儿"演活的黄金配角、老搭档,也一个一个淡出了。这些都是事实。

但时代变了不是一张万能免责卡。好的创作者会理解新时代,平庸的作品才会把"观众变了"当成挡箭牌。我可以理解创作环境变了,却绝不会因此替一部不好看的电影说一句"还行"。

因为这部电影从头到尾最大的卖点,就是"周星驰"这三个字。他自编自导,宣发也始终围着他转,海报、预告、话题,哪一样不是在告诉观众"周星驰回来了"?既然宣传时要靠这个名字收割期待,作品不及格时就必须承担这个名字带来的责任。不能卖票时高喊"周星驰回来了",口碑翻车后又躲到"电影不是一个人的作品"后面——好处全要,责任不担,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。理解不是纵容,怀念更不是免检。

最让我愤怒的,甚至不是它拍坏了一个题材,而是它挥霍了一个本可以非常动人的命题。二十五年前,《少林足球》讲的是一群被时代淘汰的人,重新证明自己没有过时。这件事放在今天的周星驰身上,本来再合适不过——一个曾经改写过华语喜剧的人,面对新的观众、新的演员、新的电影工业,完全可以拍出属于"老去"的他的那份失落和倔强。可《功夫女足》什么也没有抓住。它只是把功夫、足球、草根球队、最终决战这些旧零件重新拼装了一遍,然后把真正重要的小人物彻底丢了。

说得再直白一点,我现在甚至更愿意重新看一遍《煎饼侠》,也不愿意再看一遍《功夫女足》。《煎饼侠》也吵、也闹,笑点也未必多高级,但它至少知道自己在讲一个什么样的人:一个狼狈、失败、被现实扇过耳光的小人物,还想厚着脸皮把梦做完。它笨拙,却有真心;它俗气,却有热血。可《功夫女足》有什么?有更大的场面、更响的动静、更熟悉的招牌,唯独没有一个真正让我在乎的人。一部十多年前常被人拿来嘲笑的《煎饼侠》,如今竟然都比它更值得重看——这才是最难堪的地方。

所以《功夫女足》留给我的,就四个字:如同嚼蜡。

它有周星驰的壳——夸张的人物、荒诞的对白、突然打断煽情的笑点——却把里面最要紧的"人味儿"掏空了。**它不是在延续周星驰喜剧,而是在消费观众对周星驰喜剧的记忆。**我依然愿意承认,周星驰是华语喜剧绕不开的一个名字,他的下一部作品,我或许还是会去看。但《功夫女足》这一次,我没法昧着良心说好看,更不愿意为了情怀替它遮丑。

足球确实又一次飞上了天。可这一回,创作趴在了地上,人物没有真正站起来,只剩观众在银幕外替情怀买单。